我的群馬初體驗

18/06/2018

最早對群馬的印象,除了來自日本的二戰電影,就是大學時代聽的西崎崇子與群馬交響樂團合作灌錄的《梁祝》小提琴協奏曲了。至今這樂團仍是NHK之外我唯一叫得出名字的日本交響樂團,印象十分鮮明。但一直要到十多年後,出席朋友武田侔的傢飾店開幕,才有機會親炙群馬的土地。

1991: 第一次出國

武田是我生涯第一次出國就認識的朋友。1991年,我在生產辦公照明設備的亞大電器上班,那年的8月31日,長官楊桑(さん) 帶著我到日本研修。我們一抵達東京,就和他的好朋友武田共進晚餐。那天是星期六Family Day,武田不僅親自接待,還把公司上下全員也一起帶了出來,足見他與楊桑的交情之深。而我也就這樣與武田認識了。

武田是一位優雅、有著藝術家氣質的商人,擅長家具的開發設計,早在1972年就在東京成立了自己的事務所。91年我認識他的時候,已經是開著BMW轎車,家住目黑區的獨棟集合住宅的成功人士。雖然和他語言不通,但有了楊桑的居間鼓勵加上翻譯,幾次碰面下來也頗氣味相投。

幾年後,武田將事業移往東京北方的群馬縣桐生市(きりゅうし)。桐生的歷史長達1,300年,是日本知名的傳統蠶絲產業紡織聚落 ,以出產「桐生織」聞名,業界有云「西西陣.東桐生」。武田以那裡為基地,新創一個生活提案的傢飾家具品牌eureka,並開設了一家旗艦店。

1997: 前進群馬

當時我與楊桑都已離開原來的工作,但為祝賀武田的旗艦店開幕,楊桑再次帶著我飛往日本。1997年10月7日14:38,我們搭乘華航CI018班機自桃園起飛前往東京羽田機場,同行的還有楊媽媽以及王老師。我們在東京盤桓數日,一同遊歷了隅田川、明治神宮、東京鐵塔等景點。

到了10月9日,我們將楊媽媽和王老師留在東京。18:33,先在上野車站接到了從台灣飛來的李先生,三個人再轉往浅草駅,一同搭上19:15發的東武鐵道電車,北上群馬。

李先生在三峽的工廠擁有製作座椅靠背及扶手所需的發泡技術,當時楊桑與武田合作開發傢俱,需要這種技術,他利用此行安排李先生與武田見面。

由東京北上的新幹線經過群馬的中西部,而前往東部桐生的公共交通則需透過這條東武桐生線。當時的票價1人2,240円,現在普通票加特急券還比當年便宜少許。車上有電話、自動販賣機,當時還沒有禁菸觀念,大家都抽著菸,空氣很差。 

抵達新桐生駅已是21:10,武田開著一輛日產的頂級車款來接。那車型台灣沒有進口,感覺上非常流線型,很像Jaguar,駕駛座儀錶板已經有螢幕可以觀看電視節目和導航。  

我們隨著武田的車穿梭在桐生市區。這座城市,或說是城鎮,與日本大多數的三級城市一樣,小而純樸,尤其到了晚上更是格外寧靜。武田並沒有帶我們去飯店入住,而是直接開到酒店。由於明天要開店,他也不好陪我們太晚,但還是極盡地主之誼喝了三攤,過午夜方歇。分手前,他將我們明天的行程移交給地方上的好朋友金井正一接待。 

第二天一早,金井開著一輛休旅車來到飯店,準備帶我們去山裡面釣鱒魚。群馬縣有三分之二是山地,而桐生市的東部及北部都被赤城山脈所包圍,所以前往山上相當方便。

到山裡釣鱒魚 

來到了那個釣鱒魚的地方。一進門,先點中午要吃的麵,然後我們釣鱒魚的時候,店家才開始和麵粉、揉製、發酵,釣好鱒魚之後,把釣的魚插在你面前的烤爐上烤,然後麵也做好可以上桌了。

鱒魚長於水質乾淨、水流強大的地方,店家在室外創造一個類似的環境來飼養鱒魚。釣鱒魚很簡單,只要釣竿裝上餌,一放下去不久就會自動上鉤。這對於三四十歲的男人而言實在太無聊了,我們隨便釣釣、抽幾根菸,便進來吃烤鱒魚,配著麵和啤酒。其實,也沒有特別好吃,但很新奇。

飯後,金井帶著我們回家。他從事紡織業,住家和工廠在一起。這是父親交給他的事業,他年輕時曾追求自己的夢想,跑到東京搞樂團,經父親一再催促才回來接班。現在生意做得相當好,但仍保有一份赤子之心,歌喉很棒,也很愛搞笑,常被他弄得哭笑不得。

一杯又一杯,一攤又一攤

金井換了一套衣服,用另一部房車帶著我們來到武田的傢飾店。此時店裡開始熱鬧了起來。老同事須本善雄也從東京過來了,他曾任職亞大電器東京事務所所長,與楊桑私交亦篤。須本高頭大馬,小時候唸美國學校,年輕時還來台灣打過裕隆籃球隊,語言能力和頭腦都好得不得了,不像一般的日本人。

武田開店的活動與台灣所見不同。沒有表定的剪綵致詞那一套,而是訂一個時間,來賓可以在那個時間之後自由來訪祝賀,客人會帶上禮物,而店內則準備各種酒和點心。由於我不會日語,所以整個下午都在喝酒,只要有客人來,我就跟他敲杯小喝一下。當天店內準備了許多酒,啤酒、威士忌、干邑、清酒、焼酎 ...... 我通通都嚐過了。

到了約莫晚上六七點,武田把鐵門一拉,帶著店內所有的客人外出慶祝。

那個晚上喝了好多攤,算不清楚。有一家店的音響效果很棒,聽著自己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不敢置信,而且還有評分功能。我只會一首日文歌《酒よ》,眾人日行一善,海誇我唱得比日本人還好聽。

藝妓啟示錄

又來到一攤,是一家藝妓館,看來只有母女二人在經營,也沒有其他客人,些許寥落。接待我們坐定之後,女兒便粉墨登場,而母親則彈奏三味線為她伴奏。女兒的嗓音聽來已經壞掉,我相信在座大家都聽得出來,可是若不是她,在這種鄉下地方怎可能有機會看到藝妓的表演呢?大家心裡應該都是這麼想的。

藝妓所唱的歌曲,以及需要配合的儀節,似乎眾人皆已熟門熟路,甚麼時候該應和、甚麼時候要擊掌,都默契十足,看得我這外地客嘖嘖稱奇。藝妓館內房間鋪設榻榻米,大家跪於其上。不常坐的我,五分鐘就受不了了,左右朋友好意要我採坐姿即可。 

我們至少喝了四五攤,算不清楚。當地的客人陸續道別,剩下武田、今井,以及楊桑、須本、李先生、和我,那時大約已半夜二點了。最後一攤,金井帶我們來到一家沒有陪酒的店。

午夜的雙人吉他

這個店沒甚麼客人,仔細一看,只有老夫妻二人在顧店。沒有小姐,也沒有生意,半夜兩點鐘卻不打烊,令我莫名其妙。我們坐下來又喝了幾杯啤酒,席間,須本唱了幾首歌,他的英文日文皆佳,唱腔頗似貓王,他翻唱那首英日雙語的《恋におちて -Fall in love-》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
金井和老闆像老朋友一樣聊著天,原來這老闆在地方已開店多年,夫妻倆算是看著金井長大。聊著聊著,老闆放了一首卡拉帶,二人忽然就帶了二把吉他上台表演起二重奏了。沒有排練,卻也默契十足,在深夜的群馬小鎮,只有我們這一票客人的店裡,台上的二人用超過20年的交情合奏這首音樂 ...... 

離開了老夫妻店,我們又在路口的拉麵店填飽了肚子,才結束了這個驚奇之夜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們帶著醉意離開了桐生。不過當電車快來的時候,忽然發現須本不見了。原來,他跑去買了一堆零食、飲料、以及便當,準備在車上大家一起享用。第一次到日本的時候,楊桑就曾告訴過我,日本人在移動時喜歡吃點喝點東西,特別是在長途的電車以及新幹線上面,這是他們享受生活的一種方式。

我的群馬初體驗就這樣結束了。當年在群馬聚首的各路好漢中,武田、金井、須本仍在各自的領域打拼,且獲致不錯的成就。我也轉往媒體發展。楊桑的變化較大,從前憑藉良好的對日關係縱橫商界,中年以後竟然徹底改變,進入神學院深造,成了一位牧師。他移居緬甸從事濟貧志業,舉凡造橋、鋪路、義診、協助就醫,無役不與,輝煌的成就不下於昔日的商場時代。

每當與朋友飲酒作樂,或置身異國的深夜,我總想起20年前初訪群馬的情景。純樸的小鎮面貌、數不清的跑攤茫飲、年華老去的藝妓、以及午夜的吉他二重奏,一幕一幕浮現,恍如昨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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