憶我與春美姑姑,及姑丈的二三事 (三)
回想50年前姑丈播放影片那一幕,至今仍記憶猶新。
那個年代,要拍攝和觀看影片可不像現在的手機或DVD那麼簡單。看過史匹柏的電影《超級8》嗎?
當時家庭電影還在使用8釐米底片(film) 。底片是一種兩邊有著排孔的膠捲,把它裝入攝影機裡,拍完再經過沖洗後,以專用的放映機播放。當時的影片一律是無聲的,播放時只聽見底片在走的啪啪啪聲音。一開始是黑白畫質 ,到了1970年以後才有彩色。播放時像電影一樣投射在銀幕,沒有銀幕的話,白色的牆壁也可以。
家庭電影院
50年前的家庭生活是很單調的,難得有客人來,又是要「放電影」,全家都很期待。時間一到,十幾個人共擠在會客室,也就是以前姑姑照顧我的那個房間,關掉電燈,專心期待牆壁上的影像出現。
姑丈一邊操作機器一邊解說,那一刻至今依然印象鮮活。影片放映中,看到我們造訪過的豪宅竟然就是這位新姑丈的家,感到既興奮又有面子。
現在回想,其實當時叔叔們可能已知親事正在醞釀,所以藉著遠足的機會前來筱雲山莊探路。小孩子不懂這麼多,以為是不期而遇。
姑丈與姑姑很快就成親了。大人說以後直接稱呼姑丈就好,不用加「新」字了。 這段姻緣來自姑丈當時在三光鞋廠上班的嫂嫂的牽線。她在工作上表現傑出,深獲祖父信任,也因此放心答應了這門親事。
時隔50年,這位愛卿阿姆(a-ḿ)還認得我,而且差一點就可以叫出我的名字;當時祖父爸爸和叔叔們經常帶我到工廠走跳,大家都知道我叫做「吉哥」。吉哥是台語發音,而「哥」的尾音還特別拉高,是對小孩子的特殊稱呼。
名士派的姑丈
姑丈不愧是世家子弟,在距今半世紀前就能擁有並且懂得操作攝影機。當時影片的沖洗也是一大學問,聽說早期台灣沒有技術,要送到日本去完成。縱然洗好,還要有放映機才能看。如此大費周章,絕非尋常百姓人家玩得起,更不是今天按一個鍵就萬事OK的現代人所能想像。
當時大社家中藏有一把裝填鉛彈的長型空氣槍、另有一部照相機、以及一部盤式錄音機,我覺得已經夠厲害了,然而這個攝影機加上放映機的出現,則遠超出我所能想像。
姑丈也是早期我的品牌意識啟蒙者之一。記憶中我的第一支自動鉛筆就是姑丈送的,好像是在小學二三年級之間。當時的小學生上學用的是木頭鉛筆,鉛筆盒裡還放著一把小刀,筆寫鈍了可以用來削尖。現在還使用這種鉛筆的人叫做文青、文創,當時可是一般小學生的日常。自動鉛筆?別說是時髦了,許多人根本連聽都沒聽過。
蘋果的滋味
弟妹們可能難以置信,當時我所就讀的岸裡國小,一二年級時班上仍有同學是打赤腳來上學的。有一次一位同學正打開便當盒,我看見裡面除了白飯之外,就只有一兩條大菜脯鋪於上,別無他物 .......
還有一次,上學前我到賣糖果的小店「小姐」買了一小包梅子粉,裡面都是色素,小時候不知道。我吃得滿嘴通紅,早會升旗時,級任老師緩步踱到我旁邊,故作聰明的問了一句:
「早上是不是吃蘋果呀?」
那一刻,也令我震驚至今。看過侯孝賢的電影《蘋果的滋味》就知道,蘋果在當年可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。但竟然奢侈到連小學教員也無緣一嚐,想像表面深紅的蘋果,吃了會讓嘴唇也染紅 ........ 而對照當時早就吃過無數蘋果的我,聽到這問題驚訝到不知如何是好,就隨便點點頭呼嚨過去。
我的早期品牌意識
再回到自動鉛筆。那支筆的造型就像是小一號的鋼筆,上半段白金色、下半段深綠還是深藍我忘了,中間旋開,裡面藏著橡皮擦,橡皮擦拔掉就是裝筆芯的地方。我才用不到幾週,就不小心將橡皮擦弄斷,留下來的一段堵住裝筆芯的地方,拔不出來,漸漸就不用這支筆了。我小時候常常這樣,新東西都用不久,現在想來不免遺憾。對了,那應該是一組對筆,含有一隻自動鉛筆,以及一隻自動原子筆。
後來我再大一點,姑丈開始送我鋼筆。但他不會隨便送,通常都會設定一個功課上的目標要我達成,但其實東西早已準備好。我拿過他不少鋼筆,派克、西華,還有高仕原子筆。在我各個成長階段,這些筆都成了我的愛物。姑丈出身書香門第,家族子弟都很會唸書,常告訴我他的誰誰誰的小孩唸台大、唸博士等等。或許,藉由送筆,姑丈也傳達了他對我的期許 ......... (待續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