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山獨行 – 憶姨丈

01/07/2019

還不到上小學的年紀,就認識了姨丈。

那一年,姨丈和阿姨成親。我和外公家族隨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台中前往清水去陪嫁 。姨丈的尊翁老吉先生是清水地方仕紳,而外公出身日據時代握有資訊優勢的代書(外曾祖父)之家,外公自己還是日本慶應義塾大学的醫學博士,這門親事可以說是門當戶對,辦起來大氣而熱鬧。

為了迎接年輕的媳婦,清水蔡家在中山路打造了嶄新的住所,基地座落大甲進入清水市區的門戶,扼通往高美濕地的三叉路口,新穎、設計簡潔的三層樓洋房配備寬闊的庭院,在當地相當醒目。

婚禮之後沒多久就過年了。有一天,五叔像往常一樣帶著我騎摩托車外出兜風。他問我想去哪裡,小時候鬼靈精的我,突發奇想,就提議,到前幾天才去過的清水找阿姨吧!

那是一個沒有Google Maps的年代。要從神岡大社的家中到清水的阿姨家並不容易,即使開車都要花上30分鐘,何況還得找到正確地址。而這件事必須秘密進行,因為五叔當時也不過是個大學生, 父母親絕對不會讓叔叔用摩托車帶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。當時家中也沒有裝設電話,不可能先問路。

一切都得憑印象。

我跟叔叔說,你只要負責騎到清水,其他的我負責。

五叔和我一樣生性浪漫,面對這命運未卜的路程,未假思索,戴上當時流行仿電視影集「沙漠之狐」車隊的戰鬥帽,加滿油,叔姪二人就展開了探險之路。

從大社前往清水,要先穿過大雅,再右轉走中清路,過了清泉崗後開始下坡,就可以抵達海邊的清水。當我們的車一轉進中清路,我就有印象了,因為那時候還沒有台中港路,從台中市到清水走的就是這條中清路,這是我們陪嫁的路線。

小時候的冬天是很冷的,加上有來自台灣海峽的凜冽海風吹拂,更冷,但想到等一下或許可以正確抵達阿姨的家,我們都充滿期待,不以為苦。

果然,我這個年僅五六歲的識途小馬兼領航員找到了阿姨的家。事實上,半個世紀以前,清水中山路上的豪宅,目標如此明顯,也不可能會錯過。

阿姨和姨丈新婚燕爾,又逢過年,看到我們格外驚喜,包了大紅包,又做了有烏魚子的午餐宴請我二人。這一趟的旅程十分經典,也成了往後數十年大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。

50多年來,阿姨與姨丈一直廝守在中山路的洋房,一面經營建材生意,一面照顧同住的母親、並養育明澤長大,二人朝夕相處,享受著有如童話般令人羨慕的幸福。我和妹妹小時候也常去姨丈家小住,有渡假的Fu。早上醒來,到街頭吃燒餅油條杏仁茶,聽到的都是耳目一新的海口腔台語,煞是有趣。夏天,就到高美海水浴場戲水。走路可達,沙灘上都是寄居蟹,回來後皮膚都脫皮。

姨丈系出名門,為人光明儒雅,除了批評時政,從未聽他說過別人的不是,更不會斥責家人。從小到大都用我的日語小名「きち坊 」招呼我。每次在台中外公家聚餐後,若爸爸沒來,總會用他的老豐田先載我們回家,再和阿姨回到幾十公里外的清水,很窩心。

或許正因出身地方仕紳之家,姨丈對於外來政權相當有意見,即使在那個白色恐怖、長輩們噤若寒蟬的年代,他照樣在家庭聚會中大鳴大放。他曾轉述,昔日黨外鬥士林弘宣保外就醫,朋友去看他,用國語問候著,想不到弘宣竟然回對方:「不是台灣人嗎?怎麼說起北京話來了?」

儘管如此,姨丈本人並沒有那麼極端化,和我們溝通還是用這個世代較為熟悉的北京話,然而姨丈的反對思想深植我心,對我青年時期至今的政治思辨起了很大的影響作用。

回顧姨丈的一生,沒甚麼不好,就是喜歡喝啤酒以及抽菸。雖然他總是獨樂樂而非眾樂樂,也無其他嗜好,純屬個人小確幸,但這兩種習慣卻有礙健康,啤酒對皮膚不好,抽菸對肺部不好,晚年更為其所苦。

去年8月12日,聞知姨丈肺功能退化實施氣切,我趕往沙鹿的醫院探視,當時因為插著呼吸管,姨丈無法言語,但透過筆談溝通無礙,氣色一切正常,後來也出院回家休養,沒想到短短一年不到就駕鶴西歸。一直想著再去探望一次,也化為不可能的夢想了。

這兩年間,相繼送走多位親友,內心百感交集。我慢慢覺得,人生就像機場,大家南來北往,出出入入,在某處巧遇,時間多的就坐下來吃頓飯,時間不夠就匆匆話別,又趕飛機去了。也許,有那麼一天,我和姨丈又會在某個異國的機場重逢,我將再次聽到熟悉的「きち坊」.....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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